空谷幽兰

《看上去很美》（Red Little Flowers）

                                      

看到这部影片的第一个镜头，我想起了张以庆的纪录片《幼儿园》：都是一个哭闹着不肯留下的孩子，和无数双注视着他的无知的眼睛。影片里的这个孩子，叫方枪枪。他被很多电影的制作人员称为“小王朔”。

我就是冲着王朔二字才看这部影片的，因为电影是根据他的同名小说改编而成。而影片的英文名称也很吸引我，Red Little Flowers，想表达的又是什么。

整部影片的场景，人物都不复杂。一所二十年以前的幼儿园，一群被父母“寄存”在这个小世界里的孩子，方枪枪便是其中之一。方枪抢从小在奶奶家长大，这种集体生活对他来说是陌生而又令他恐惧的。所以他害怕，他大哭，他努力地想用哭声感动把他送到这里来的父亲，但这显然是徒劳的，他必须留下，接受这个现实，并且融进幼儿园的生活。

幼儿园其实就是一个小世界，有老师们制定的各种规则，而遵守规则的小朋友就可以得到小红花。大的评比栏上，每个小朋友名字的后面都帖有不同数目的小红花，最多的，是每周得到5朵。方枪枪是幼儿园中的另类，他尿床、上完厕所不洗手、不会自己穿衣服，所以他的名字后面是空白。但是他努力过。有一次小朋友们学习完穿衣服的歌谣后站到前面表演，李老师不容置疑地询问主动准备表演的方枪枪：“早上是谁给你穿的衣服啊？”方枪枪还是没能顺利地把衣服脱下来，在其他孩子的嘲笑声中，他疑惑地问：“早上是我自己穿的衣服，我也不尿床了，为什么我没有小红花？”

小红花在老师的手中是规制孩子们的利器，而在孩子的眼里，那是得到肯定的标志。没有人鼓励方枪枪，于是他终于成了幼儿园里的“害群之马”：欺负小朋友，骂老师，直到最后被所有的小朋友孤立。方枪枪再也不想回到那个世界里去了，他在自由的世界里奔跑，游荡，当看到街上胸前戴着大红花起舞的人群，他更加困惑了，那一片红色，只是看上去很美而已吧。

影片是想通过孩子的视角来反映世界。大人在他们的眼睛里究竟是什么呢？小朋友汪若海的爸爸是后勤部副部长，于是李老师殷勤地在领导面前夸奖他的孩子聪明，表现好。而副部长走到评比栏前，发现儿子名字的后面并没有几朵小红花，于是对儿子说：“看来你表现也不怎么样嘛。”小红花是什么？它始终是电影的主线，它又是那么的圣洁，宝贵，方枪枪也只能偷偷地从地上捡一朵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会为了被扣掉小红花而哭泣，可是大人们怎么能那么轻易就改变小红花所证明的事实呢？

李老师要求每个小朋友早上起床后都要排队拉屎，拉不出来也要拉，说是为了养成良好的习惯。大人们总是在刻意地按照他们的意愿来塑造这些幼苗，仿佛是“教育工业”，把孩子们放到已经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上，每个步骤都按部就班，制造出来的都是同一个模子，毫无个性的成品。这似乎也是对如今中国教育体制的影射，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硕士，博士，这样的流水线上，能加工出几个盖茨？还不是一群看上去很像知识分子的无业游民。

影片中有一处表达非常有意思。李老师给大家表演大猩猩，而方枪枪却在私下对其他的小朋友说李老师其实已经变成了妖怪云云。一传十，十传百，全体小朋友都认同了这个说法。而于倩倩却被方枪枪说成是李老师变出来的小妖怪。于倩倩是每周都能得五朵小红花，被老师们都认为是模范生的好孩子。孩子们的心里似乎已经有了一套判断是非的标准，他们用自己稚嫩的目光来看待周围的人，分辨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坏的。方枪枪无疑是这条“教育工业”线上的不合格分子，所以他被老师当作了“劣质”产品，但是也只有方枪枪，才看到了其他孩子看不到的人性的丑。那这样的成长，对一个孩子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世界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美，我们却还要微笑着走向它。

我已经不能够记清在我自己的幼儿园时代有没有这样的小红花了，但是我知道在我长大的过程中，一定留下了许多仿佛小红花一样的标志物。那我曾经像方枪枪一样试图反抗过吗？应该是没有，否则我又怎么会固执地遵守着成规，做了一个合格的“工业品”呢？

我们每个人的心里也许都缺少了一个方枪枪，或许他只生存在我们内心某一个很小的角落里。他透过我们的眼睛看到了丑陋，却被我们的世故封上了嘴巴，于是他不再开口了，只有当我们在电影上看到了真实的他，才会猛然感觉，这个方枪枪，是似曾相识的呀。

 

P．S．

2006年5月号的《男人装》这样评价这部电影：从陈凯歌一怒为“馒头”到这部电影，都说明了中国电影导演确实缺乏与时俱进的幽默感。王朔原作中叫人忍俊不禁的扯淡段子和搞笑精神，成了张元硬要艺术感和所谓叛逆精神的陪衬。

【作者: 空谷幽兰】【访问统计:】【2006年05月9日 星期二 01:13】【 加入博采】【打印】